特斯拉的人形機器人量產準備,在9月17日接連傳出兩條供應鏈訊息。據媒體報道,特斯拉已向供應商下發約5000台Optimus機器人的新訂單;同日另有報道援引產業鏈人士稱,特斯拉相關團隊已於前一天抵達寧波,啟動新一輪機器人業務審廠,重點考察供應商是否具備量產所需的製造能力。截至9月18日,特斯拉尚未就審廠訊息作出回應。拓普方面工作人員向媒體表示,尚未收到相關審廠通知,但特斯拉研發人員平時就在寧波工廠,雙方除汽車業務外,也在合作開發驅動機器人運動的執行器。
這兩條訊息指向同一個命題:人形機器人正從單台樣機走向萬台規模,而穩定、低成本地重複製造,恰恰是汽車工業積累多年的強項。把第一台機器人做出來的辦法,到了第一萬台可能已經貴得用不起、慢得等不起,量產因此成為一道必須補的課。
量產的第一步往往不是把產線開快,而是重新設計機器人本身。以Figure為例,其在為擴產做準備時,先逐道記錄上一代原型機的生產用時——零件加工要多久、裝成一台機器人又要多久。原型機許多零件依賴精密數控加工,用機床一點點切去多餘材料,零件越複雜耗時越長,零件數量多又拖慢後續裝配。於是Figure在開發面向量產的新一代機器人時連設計一起改:原來需要連線的多個零件儘量合併成一個以減少裝配步驟,適合更換工藝的零件則更多采用注塑、壓鑄、沖壓等方法,藉助預先做好的模具成形。按照Figure在2025年3月的披露,一些過去在數控機床上加工一個多星期的零件,改用模具工藝後製造時間可縮短到20秒以內。這種提速需要先投入資金製作模具,但模具做好後可反覆使用,產量越大,分攤到每個零件上的模具成本越低。Figure為新工廠首期產線設定的目標是年產1.2萬台,並表示將依靠後續產量收回較高的前期投入。
到2026年4月,Figure公佈了新一代機器人的量產進展:產線用不到120天,將產出速度從一天一台提高到一小時一台;生產過程中設有50多個質量檢查點,整機首次下線檢測通過比例超過80%。不過Figure仍在根據生產中暴露的問題持續修改產品設計,首過率目前仍在逐周提升。隨著機器人數量和執行時間增加,Figure還發現了此前未暴露的故障,團隊分析原因後再交回工程人員改進硬體。
產品設計之外,裝配過程同樣決定機器人能否穩定工作。在優必選的工廠裡,質量控制細化到每一顆螺絲。據優必選披露,9月12日投產的柳州工廠,裝配一台機器人涉及2000多顆、50多種規格的螺絲,每個位置用哪種規格、按什麼要求擰緊都需在裝配中控制。工廠為此配置智慧擰緊繫統,管理螺絲供給、按工藝要求完成擰緊並留下作業記錄;整機裝配完成後還要經過4小時以上測試,每台機器人都有唯一編號,可查到零件來源、裝配引數和質檢記錄。柳州工廠規劃年產能超過萬台,支撐這一數字的製造能力,正是從這些細小工序裡一點點建立起來。
這些量產能力並不都需要機器人公司從頭摸索。機器人追求規模製造後,一些原本屬於汽車工業的成熟工藝正在進入機器人零部件製造。舍弗勒給出了一筆直觀的賬:按照公司披露,改變諧波減速器的製造工藝,製造成本可降低超過25%。諧波減速器用於機器人關節,用來降低電機轉速、增大轉動力矩,對精度要求非常高。傳統精密機加工通過切去多餘材料逐步成形,舍弗勒採用的成形方法則用壓力讓材料直接形成所需形狀,公司稱關鍵部件的部分工序因此可從分鐘級縮短到秒級,材料消耗減少超過75%。舍弗勒過去十年向汽車市場供應了超過200萬套採用成形工藝製造的諧波減速器,如今面向人形機器人的產品已完成驗證,計劃從2027年開始規模製造。
汽車剎車系統裡也長出了機器人業務。拓普在2026年半年報中解釋,多年研發線控剎車系統使其積累了機械、減速機構、電機、電控和軟體能力,隨後延伸到機器人電驅執行器等產品。上半年,拓普用於推拉運動的直線執行器、用於轉動的旋轉執行器以及靈巧手電機已進入小批次交付,機器人執行器收入約1400萬元,而同期總營收約142億元,這筆新收入只佔約千分之一。千分之一足以提醒人們這門生意仍有多早,也說明圍繞剎車系統積累的能力已開始產生機器人部件收入。
有些汽車供應商進入的已不只是零件供貨環節。2026年1月,現代Mobis宣佈將為波士頓動力的人形機器人Atlas供應執行器,獲得其機器人領域首個正式客戶。根據合作公告,波士頓動力看重的是Mobis的工程開發能力、檢驗部件能否長期穩定工作的評價體系以及規模製造經驗。Atlas負責人表示,這項合作有望藉助汽車工業已有的成本結構和規模優勢,加快執行器開發並建立可靠的部件供應鏈。現代集團給Mobis安排的職責相當具體:共同開發高效能執行器,推動關鍵部件採用統一標準,並最佳化設計讓零件更適合製造,以改善質量與成本。供應商由此進入圖紙形成的過程,部件用什麼結構、怎樣加工、需要多少裝配步驟,都可以在設計階段一併討論。
有了部件設計,還要把批次生產能力建起來。Mobis在合作公告中提出,計劃以這項合作為基礎建立執行器的大規模製造體系,同時加強高效能機器人部件的設計能力。在集團公佈的機器人戰略中,現代汽車與起亞負責提供製造基礎設施和生產工藝控制能力,集團旗下的現代格羅唯視則負責最佳化物流和供應鏈管理、保障交付。從部件開發、製造到物流,幾個原本服務汽車業務的環節被納入同一套機器人生產安排,現代集團為這套體系設定的目標是到2028年具備年產3萬台機器人的能力。
到了3萬台這樣的規模,機器人量產就不只是把一條裝配線開起來,部件怎麼設計、用什麼工藝生產、質量如何控制、零件何時到廠、成品如何交付,都要放進同一套製造體系。再回到特斯拉近期的訂單與寧波審廠訊息,特斯拉所考察的正是這一層能力:供應商能不能把零件穩定、持續地造出來,並支撐更大的機器人產量。這些能力正在影響一台機器人要花多少時間、以多大成本,才能被穩定地複製成下一台、下一千台。造一萬台機器人,企業必須同時設計兩樣東西——機器人,以及穩定、低成本地製造它的方法。汽車工業積累多年的經驗,正在後者中顯出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