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克與印度首富安巴尼的公開交鋒,把星鏈在印度長達五年的入市困局推到了台前。10月8日,馬斯克在X上發文稱,印度有"寡頭"在背後阻撓星鏈進入該國市場,並將這種行為稱為對印度人民的犯罪。一天後,他直接點名並@信實集團老闆安巴尼,質問對方是否是印度真正說了算的人。
印度通訊部當天作出回應,稱有關該國衛星通訊服務監管框架不公平、存在歧視性做法的社交媒體帖子毫無根據,屬於錯誤認知。官方強調,審批框架公平公正,已有三家衛星運營商獲得牌照,不存在針對特定企業的做法。這番表態措辭客氣但立場強硬,潛台詞是相關企業自身手續尚未辦完。
從時間線看,星鏈在印度的推進並非毫無進展。2021年起,星鏈開始申報印度牌照。2025年3月,它與印度最大運營商Jio和第二大運營商Airtel分別簽署分銷協議,約定未來通過對方門店銷售終端。2025年7月,星鏈拿到運營牌照;2026年1月又獲得GMPCS牌照。此外,星鏈已在印度建成20多個地面閘道器站,鋪設數百個地面天線。
但商業服務始終未能正式開業。業內普遍認為,卡點集中在三件事上:安全審查、外商投資審批和頻譜分配。印度政府提出的條件相當具體:政府下令時星鏈須能在特定區域斷網,使用者資料須儲存在印度境內,地面站須由印度人運營。這三條單獨看都合乎監管常理,但疊加起來,每一條都觸及星鏈的運營核心。
印度政府強調審批公平,但獲得牌照的三家運營商構成值得玩味:一家是安巴尼旗下的Jio衛星,一家是背靠Airtel的OneWeb,最後才是SpaceX的星鏈,且星鏈是三家裡面最晚拿牌的。
印度政府的顧慮也不止於本土寡頭。過去幾年幾場區域性衝突中,星鏈的角色已充分顯現:俄烏戰場上被用於指揮無人機,紅海方向被用於船隻通訊,中東地區被當作備用通訊網路。在印度看來,這是一張獨立於任何本地電信體系之外、由一家美國公司負責人私人控制的全球通訊網。因此,印度方面的意圖較為明確:這張網要在印度鋪開,就必須處於印度的掌控之下,並與本土巨頭合作。
Jio和Airtel兩家合計佔印度電信市場80%以上使用者,多年來投入數千億美元建設4G、5G基站和光纖,印度農村的覆蓋是一塔一塔攢出來的。如果星鏈順利開業,農村使用者花幾百美元買終端、按月付費即可上網,無需等待基站建設,這對兩家運營商在偏遠地區的收入構成直接衝擊。
但2025年3月那份分銷協議另有深意。Jio和Airtel與SpaceX握手合作,約定共同銷售終端,實質是:星鏈可以進入印度,但貨要走本土渠道,每單需給對方抽成。馬斯克在X上指責安巴尼阻撓,轉頭又與安巴尼簽署協議,商業邏輯與公開表態之間存在明顯張力。
馬斯克稱星鏈是給印度窮人提供便宜網際網路、被寡頭卡住了印度人民的上網權利。但從定價看,星鏈終端一台數百美元,月費摺合人民幣數百元,而印度農民月收入摺合人民幣可能僅一千元出頭,這一價格對多數農村使用者而言並不輕鬆。與此同時,馬斯克在X上擁有2.4億粉絲,一條帖子即可觸達數千萬人,這波輿論施壓客觀上讓印度政府面臨面子壓力,審批節奏存在加快的可能。
從博弈角度看,三方各有算盤。馬斯克清楚審批卡在安全審查、資料本地化和政府斷網權這三條印度紅線上,且一條都不願讓步,於是選擇在X上把"寡頭阻撓"的帽子扣出去,將印度政府架在保護壟斷、反對普惠的輿論火上。這種以輿論施壓換談判空間的做法,他此前多次使用。但這次可能適得其反:他越在國際上施壓,印度政府越難鬆口,否則難以向國內選民交代,審批反而可能卡得更死。
印度政府方面,嘴上說公平審批,實際安排已見輪廓:三張牌照中,Jio衛星屬安巴尼家族,OneWeb背靠Airtel,星鏈最晚拿到。本地兩大家族各自分到衛星通訊入場券,星鏈更像是被引入的技術陪練。而那三條要求單看合理、合起來則是陽謀:答應裝"印度控制的開關",星鏈就不再是不受任何政府管轄的全球網;不答應,就永遠無法開業。
Jio和Airtel的手段則更為精巧。簽署分銷協議時姿態放得很低,表示歡迎星鏈進入印度並幫助銷售終端,實際上是把星鏈拴在自己的渠道上。印度農村終端零售渠道中,Jio有150萬個網點,Airtel也有上百萬個,星鏈自建渠道短期內難以完成,只能借道Jio。走對方渠道就要交過路費:終端售價、月費定價都需與Jio協商。於是出現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局面——馬斯克在X上指責安巴尼阻撓,但星鏈的貨要進入印度,仍得從安巴尼的門店賣出。
五年過去,馬斯克拿到了入場資格,但星鏈在印度尚未賣出一台商用終端。印度政府把全球領先的衛星公司擋在門外,同時培育了本地兩家衛星運營商;Jio和Airtel既蹭到了星鏈的技術光環,又沒讓它真正衝擊自己的基本盤。這盤棋何時下完,不取決於誰技術更強或嗓門更大,而取決於相關方能否在技術控制權與渠道分成等核心條款上談攏。在那之前,X上的聲量再大,衛星也不會自己落到印度農村的屋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