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軌衛星的規模競賽又上了一個台階。9月6日,一枚獵鷹9號火箭將27顆星鏈衛星送入近地軌道,這是SpaceX今年執行的第80次星鏈發射任務。專業軌道追蹤機構喬納森太空報告在9月7日更新的資料顯示,星鏈在軌衛星數量已突破1.1萬顆

這一數字與競爭對手拉開了量級差距。東吳證券此前釋出的資料顯示,截至今年3月末,星鏈衛星在全球活躍衛星中的佔比約為75%。而歐洲的Eutelsat OneWeb、美國的Amazon Leo,以及中國的GW星座、千帆星座,各自在軌規模均只有數百顆。除了衛星數量,SpaceX在衛星產能、發射能力和發射成本上的綜合優勢,也讓後來者的追趕難度呈非線性上升。

馬斯克顯然不打算停在1.1萬顆。據披露,SpaceX數月前已正式向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FCC)提交申請,請求批准發射並運營最多10萬顆第三代星鏈衛星。這一申請將“太空圈地”的討論推向更前台。

爭議的焦點在於規則本身。業界普遍認為,近地軌道大約只能容納6萬顆衛星,而截至2026年初,全球向國際電信聯盟(ITU)申報的衛星總量已突破百萬顆。ITU現行的頻軌資源分配遵循“先到先得”原則:誰先申報、先發射,誰就鎖定頻率使用權和軌道位置,後來者必須證明自身不會干擾先到者。這一機制讓先發國家得以大規模搶佔資源,也讓部分發展中國家面臨可用空間被擠壓的困境。

在近日於上海舉行的“空間促進發展”高級別研討會上,頻軌資源管理困境與太空秩序治理成為中外專家討論最密集的議題。ITU副秘書長Tomas Lamanauskas表示,全球太空經濟到2035年整體規模將達1.8萬億美元,但一些發展中國家在空間技術、制度體系和資金融資方面存在諸多限制,若缺乏針對性支援,發展差距可能持續拉大。ITU無線電規則委員會委員Elsayed Azzouz則強調,空間資源不是少數國家的專屬資源。坦尚尼亞通訊監管局工程師Victor Benezeth Bayona認為,ITU應堅持包容性原則,保障各成員國平等獲取軌道及頻譜資源。

物理層面的風險同樣不容忽視。Lamanauskas披露,隨著航天活動日益頻繁,衛星運營商目前每月需開展數萬次避碰操作,以規避空間碎片碰撞與訊號干擾。在去年底舉行的低地球軌道衛星問題安理會阿里亞模式會議上,中國代表點名星鏈,稱其擠佔頻軌資源、增加碰撞風險,並提到星鏈衛星曾兩次危險迫近中國空間站、迫使後者緊急避碰,以及一顆星鏈衛星解體產生100多枚碎片的情況。

空間碎片的破壞力有明確門檻:尺寸超過1釐米即可擊穿航天器外殼、損壞太陽能電池板或關鍵感測器,甚至導致整星失效。相關資料顯示,尺寸超過1釐米的空間碎片已超過120萬塊,其中大於10釐米的超過5萬塊。專家建議,國際組織、各國監管機構與星座運營商需形成合力,例如建立軌道資料共享平台、引入碰撞預警資訊共享能力。

治理機制本身也在承壓。亞洲衛星電信有限公司首席頻譜工程師Per Hovstad提到,ITU《無線電規則》第4.4條款的使用量持續增長,這可能是削弱規則約束力的警示訊號。該條款是規則中少見的“例外通道”,允許主管部門在特定條件下偏離頻率劃分表指配頻率,代價是“雙重放棄”——不得造成有害干擾,也不得要求任何干擾保護。頻率劃分表由世界無線電通訊大會每3至4年修訂一次,而低軌巨型星座正以每年數千顆的速度增長,更新速度跟不上業務演進,運營商於是繞開劃分表、引用第4.4條搶佔資源,本意為例外的條款正逐步演變為常態。

協調效率是另一道瓶頸。一個頻段可能涉及數十甚至上百個衛星系統的相互協調,每一對關係都需單獨做技術分析和頻率相容論證,週期往往以年計。中國科學院院士王赤在2024年全國兩會提案中披露,地球觀測衛星常用的遙感頻段8025~8400 MHz涉及國內60餘家單位的180餘份頻率資料,按原流程完成協調通常需要1至2年。為此,國家無線電辦公室於今年9月初印發通知,開展衛星網路國內協調第三方機構評估工作(2026至2027年),引入獨立專業機構對技術爭議進行評估判定。

規則重塑的關鍵節點落在明年。ITU方面透露,2027年世界無線電通訊大會(WRC-27)約80%的議題與空間業務有關,各方將在頻譜分配、軌道管理、空間碎片減緩、衛星許可等核心議題上展開博弈。ITU-R第四研究組主席Victor Strelets認為,現行監管機制尚未充分兼顧新技術前景與該領域的全球屬性,部分問題有望在WRC-27上解決,但仍有諸多難題待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