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界與AI公司之間積累已久的緊張關係在過去一週集中爆發。紐約大學數學家Tristan Buckmaster公開指責OpenAI向他施壓，要求他把合作者Levent Alpöge從一篇論文的作者名單中剔除；緊接著，25位菲爾茲獎得主聯名簽署公開信，警告AI實驗室為爭奪「解決著名數學難題」的頭條正在威脅學術研究本身；本週四，OpenAI撤回了對加州理工學院一項數學活動的贊助——此前該校數學家發表公開信，稱這項活動「可能對數學界造成破壞性影響」。

事情的起點是勞動節週末前後。整個八月，Buckmaster與Alpöge在納維-斯托克斯方程上取得重大進展，這是克雷數學研究所2000年提出的七個「千禧年大獎難題」之一，懸賞100萬美元。不到一週，OpenAI宣佈其AI智慧體找到了答案，並稱這是AI首次攻克千禧年難題級別的數學問題，訊息震動全球。

但Buckmaster發現事情不對勁。他和Alpöge在研究中使用了OpenAI的Codex工具——一個用於編寫和管理程式碼的AI助手——來幫助整理和簡化數學推導，而OpenAI的模型會利用使用者資料進行訓練。他表示，沒有證據表明OpenAI這樣做了，但OpenAI證明中的方法和事件的時間線高度暗示這正是所發生的事。

更讓他憤怒的是OpenAI開出的條件。專案負責人Sébastien Bubeck向他提出：可以率先發表自己的成果、可以成為OpenAI論文的第一作者、可以獲得充足的計算資源，還會建議他與合作者分享那100萬美元獎金。條件是：不要把Levent Alpöge列在論文上——因為Alpöge在Anthropic工作，是OpenAI的競爭對手。Buckmaster拒絕了。他稱Bubeck隨後問他「為什麼要毀掉自己的職業生涯」，並在他反問後表示「如果你不想讓我友善，那我就不必友善」。Bubeck後來否認威脅了Buckmaster，稱這些提議是為了幫助他；OpenAI也發表宣告，堅稱Buckmaster的Codex提示「不可能以任何方式影響系統」。週一深夜，Buckmaster在網上釋出了三篇論文，詳細敘述了與OpenAI的整個互動過程。他說，對抗一家萬億美元的公司非常可怕，大家都害怕OpenAI。

Buckmaster的遭遇並非孤例，它觸動了數學界積累已久的不滿。加州理工學院的數學家們在公開信中寫道，AI公司可以宣稱其模型「解決」了複雜難題，但之後需要人類數學家來驗證、修正，有時甚至要徹底駁斥這些成果，而這項工作沒有得到報酬、沒有署名，也沒有得到承認。他們把這種做法稱為「粗糙的數學」。25位菲爾茲獎得主的聯名信更加直白：這些解決方案往往倉促發布，根本沒有時間進行充分的撰寫、對新方法和新思路的梳理，以及引用其他學者的相關工作，並指出這與所有創意行業一樣，引發了嚴重的歸屬和抄襲問題。信中還說，如果沒有那些願意負責發展和整合這些方案、將其納入數學體系的數學家，AI提出的想法就永遠無法真正落地，數學家之間至關重要的傳承鏈條也將斷裂。

更深層的擔憂在於，AI公司正在改變數學研究的生態本身。過去，數學家們公開發表想法、彼此合作、逐步推進，一個難題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才能解決，但知識在過程中不斷積累、傳承。而現在，如果前沿實驗室發現一條有助於新發現的途徑，他們就可以花費數千萬美元，利用大語言模型搶在原研究人員之前完成證明，這種機制無疑會助長保密行為。Buckmaster就感受到了這種壓力：他和Alpöge的研究尚未公開，OpenAI就已完成證明，他懷疑OpenAI的智慧體利用了他們通過Codex提供的資料，但無法證明。科學記者Kenneth Chang在評論中寫道，重要的不僅僅是結果，OpenAI有人能對其智慧體如何構建證明給出令人信服的說明嗎？

今年6月，數學家工作組釋出了《萊頓宣言》，探討大語言模型將如何改變他們的工作，併為數學家、研究機構和政策制定者提出了一系列建議。宣言的核心關切是：數學的價值不僅在於證明和誰獲得榮譽，還在於滋養學生、發現新問題和新想法、並將它們融入更廣泛的人類文明知識體系。AI公司或許能更快地「解決」問題，但它們不培養學生，不傳承知識，不關心一個證明是否被人類理解。菲爾茲獎得主們寫道，數學界現在面臨的問題與其他科學和創意行業面臨的問題類似，也預示著全人類可能面臨的問題：如何確保隨著人工智慧改變工作方式，我們不會忘記這項工作最初的目標。

OpenAI研究負責人Dan Roberts在批評聲中回應稱，公司意識到AI在數學領域的快速發展會帶來顛覆性影響，希望與數學界進行更多交流。但數學家們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更多交流」：他們希望AI公司不要在宣佈「突破」後把爛攤子丟給學術界，不要用算力優勢碾壓人類研究者，不要把開放合作的學術文化變成保密競賽。Buckmaster在那篇1870字的自述中，花了不少篇幅感謝兩位西班牙數學家Diego Córdoba和Luis Martínez-Zoroa——他們幾年前提出了攻克納維-斯托克斯相關問題的新策略，設計了核心的數學工具。他說，主要的智力功勞必須歸於Luis和Diego。但OpenAI的宣告中，沒有提到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