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AI行业正在经历一轮融资环境的明显收紧。本周,两家最受关注的AI头部公司在资本市场上接连遇阻:黑石告诉投资者,Anthropic上市后恐怕只能拿到投机级评级;OpenAI则把新一轮融资目标从300亿美元砍到约200亿美元。两件事指向同一个变化——对美国AI行业来说,廉价资金越来越难拿了。

据美国银行统计,美国各类公司债市场上与AI相关的发行规模2025年为3940亿美元,今年截至10月中旬已达6550亿美元,分析师预计明年将接近1万亿美元。资金需求持续攀升,但出资方的态度却在转变。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Pimco)首席投资官Dan Ivascyn表示,向贷款人证明这些投资能转化为足够收入的门槛越来越高,薄弱环节会最先受冲击。

出资方的顾虑集中在三点:各地对数据中心的抵制升温,可能拖延大型项目;超大规模云厂商以及Anthropic、OpenAI等公司的AI利润未必能像承诺的那样快速兑现;股票和债券发行扎堆,投资者对AI的敞口已经过重。新的交易条件体现在市场各个角落:SpaceX、Meta等大型科技公司的债券在大幅折价交易;CoreWeave、Nebius、Nscale等靠借债建设算力的AI云公司近几周实际上已被挡在债券市场门外;就连博通这样的强势公司,也不得不向银行提供更优厚条件才能拿到贷款。

Anthropic是最新案例。它计划在11月中旬的IPO中募资至多1000亿美元,并在招股书中提出到2045年在算力基础设施上投入逾8000亿美元。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黑石近期告诉投资者,根据主要评级机构的指引,Anthropic上市后获得BB区间或以上评级的可能性更大,而黑石此前一直预计它将在年底前拿到投资级评级。按标普和惠誉的体系,BBB-及以上为投资级,BB+及以下为投机级,即俗称的“垃圾级”。许多保险公司和养老基金被限制大额持有垃圾级债务,评级落在这一区间,意味着Anthropic能借到钱的渠道变窄、成本更高。

本周博通与Anthropic达成的630亿美元芯片租赁交易,也是在紧张气氛中谈成的。据《华尔街日报》,博通首席执行官陈福阳在最后关头亲自介入谈判,才稳住了银行情绪;交易中逾420亿美元优先级贷款,靠的是博通的A档高位评级作担保。Anthropic还在招股书中把电力供应商的融资约束列为风险因素:即便自己融得到钱,也要担心供应商融不到。

OpenAI的处境类似。据《金融时报》报道,它已将融资目标削减至约200亿美元,估值从1.4万亿美元下调至1.25万亿美元;《华尔街日报》援引知情人士称,OpenAI迄今募得的资金不到最初300亿美元目标的一半。部分投资者调低了认购额度,还有投资者想等Anthropic上市后再做决定。

压力最先落在信用最弱的一环。AI债务市场最活跃的发行人之一,是被称为“新云”(neocloud)的公司——它们拥有或租赁数据中心,部署AI服务器,再把算力卖给大型科技公司、交易公司和AI初创企业。许多新云厂商由加密货币挖矿公司转型而来,运营AI基础设施的经历很短,借贷成本在市场动荡前就已偏高,因此对利率上升最为敏感。

转折发生在9月。美联储三年来首次加息;甲骨文因电力供应和审批问题,通知新墨西哥州一座大型数据中心的开发商,将推迟开始支付全额租金的时间,各地贷款机构随即重新评估手中项目的建设风险。CoreWeave今年早些时候发行的债券票面利率为9.75%,如今在二级市场的收益率已超过15%。债券价格下跌、收益率上升,说明它借钱的成本在短期内大幅攀升。银行家近几周提醒,新云厂商的高收益债市场对新发行基本已经关闭,15%以上的收益率是借款人无法承受的。

Nebius自2024年以来已向英伟达等投资者出售约27亿美元股票,并发行了数十亿美元可转债,但资金需求仍未满足。它原本考虑发行首笔高收益债,最终作罢,转而向客户收取预付款。首席执行官Arkady Volozh上周在柏林表示,资产支持证券和债券市场等部分资金来源“可能暂时关闭了”,但客户预付款等工具“大概足以让我们至少建成这1吉瓦的产能”。首席运营官Ophir Nave则称,资产支持融资市场仍然开放。

股权融资也不顺。知情人士称,Lambda在IPO前最后一轮融资中寻求筹集40亿美元,但在Coatue等投资者决定不参与后,将目标估值从145亿美元下调至130亿美元。英国新云厂商Nscale原本考虑11月上市,如今更倾向于推迟到12月。它还在与英伟达等投资者谈判,为Anthropic在西弗吉尼亚州一座450亿美元的数据中心争取资金支持,市场转向后对方要求更严格的条款,拖慢了它更新招股书的进度。部分银行家已告诉Nscale,其IPO恐难达到此前设定的300亿至350亿美元估值。

Meta、亚马逊、Alphabet和微软处在信用风险谱系的另一端。它们拥有顶级评级,资产负债表还有大量举债空间,问题出在融资规模本身。今年它们在高等级债市场密集发债,并表示未来还会继续。为其提供贷款的投资公司、保险公司和养老基金已感到额度吃紧,也担心持仓过度集中于同一行业。Ivascyn说,现实的问题是,投资者在一个名字、一个主题上到底能装多满。周五,多家超大规模云厂商的债券价格跌至接近历史低点,收益率明显高于一般投资级公司债。尽管评级顶尖,它们借钱的成本已高于普通投资级企业。

Meta计划通过一系列新股发行募资至多975亿美元,理由之一就是要赶在竞争对手之前出手,并在监管文件中把其他巨头的融资视为对资本市场承接能力的挑战。Carnegie Investment Counsel首席投资官Ben Connard表示,每个人都想赶在流动性枯竭之前为自己的建设筹到钱,最终可能没有足够的钱来支撑这场建设,融资可能成为让一切放缓的最终瓶颈。

AI建设越来越依赖外部资金。据路透社对LSEG共识预测数据的分析,微软、Alphabet、亚马逊、Meta和甲骨文五家公司,到2027年的资本开支预计将超过其自由现金流,每新增1美元运营现金流,对应约1.57美元的新增资本开支。自己赚的钱不够花,缺口只能靠发股、发债来补。巨头们也停不下来。Cornell Capital Group的研究报告将此形容为“囚徒困境”:自己不投而对手投了,就可能被淘汰。

投资人Citrini在接受Monetary Matters播客采访时指出,这一变化改变了风险的性质。在这场AI交易的前三年,情绪驱动的下跌都有一个底,因为大部分支出来自超大规模云厂商的运营现金流。如今,增量支出几乎都来自股权和债务融资,如果市场情绪转向,那些增量资金就会枯竭,因为这不再只是一家公司在花钱,而是由市场决定的。他把这种机制称为“反身性”:信心支撑融资,融资支撑投资;信心一旦转弱,资金收缩又会反过来打击投资和增长预期。他还指出,当前AI收入每年增长约25%至30%,资本开支增速则接近60%至70%,两者的缺口随每一轮业绩指引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