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6日,亞馬遜旗下的自動駕駛公司Zoox正式在拉斯維加斯接入Uber App。使用者呼叫UberX、Uber Comfort或Uber Electric時,有可能被隨機匹配到一輛沒有方向盤、沒有踏板、座椅面對面擺放的Zoox機器人計程車。這是Zoox首次與第三方平台合作,也是Uber在Waymo即將結束獨家合作之際,為自己找好的下一個自動駕駛供應商。

表面上看,這是一場各取所需的聯姻。Uber需要向資本市場證明,即便失去Waymo的獨家合作,平台上依然有足夠多的無人車可以調遣;Zoox則需要Uber的流量,畢竟它在自動駕駛競賽中落後Waymo和特斯拉太遠,靠自己那個幾乎沒人聽說過的App去獲客,速度太慢。

Waymo的離開和Zoox的補位,揭示出Robotaxi行業一個更深層的結構性變化:平台與自動駕駛技術商之間那層溫情脈脈的“合作”外衣,正在被撕掉。

Waymo為何選擇離開

Waymo聯席CEO Tekedra Mawakana給出的理由很直白:使用者體驗是“碰運氣”。在奧斯汀和亞特蘭大,使用者通過Uber叫車,即便在設定裡勾選了“偏好自動駕駛”,也未必真的能等到一輛Waymo,來的可能是一輛人類司機開的凱美瑞。對於專程想體驗無人駕駛的使用者來說,這種不確定性是致命的。

但更根本的原因,Mawakana沒有說透。Waymo目前在14個城市每週完成超過50萬次付費行程,車隊規模約4000輛。它已經過了需要借Uber流量來冷啟動的階段。繼續留在Uber App裡,Waymo付出的代價是永遠無法擁有自己的使用者關係——使用者記住的是“我在Uber上叫到了一輛無人車”,而不是“Waymo帶我去了機場”。對於一個要把自動駕駛做成萬億美元生意的人來說,品牌認知的缺失是不可接受的。

因此,Waymo選擇在2028年1月結束獨家合作,把使用者收回自己的App裡。這不是一時興起,而是規模化之後的必然動作。

Zoox接過的到底是什麼

Uber對Zoox的安排,跟當年對Waymo的安排有本質區別。Uber明確表示,不會為Zoox提供維護和其他服務。而在Uber與Motional等合作伙伴的協議中,Uber通常會承擔車隊運營管理的角色。這意味著Zoox在拉斯維加斯不僅要自己修車、自己排程,還要自己處理充電和清潔。Uber的角色被壓縮到了極致:只提供需求入口。

這恰恰是Zoox現階段最需要的東西。Zoox的車輛是原生設計的機器人計程車,成本結構跟改裝車完全不同,但它的商業化進度極其緩慢。2026年7月才拿到NHTSA的臨時豁免,獲准每年商業部署最多2500輛無方向盤車輛。拉斯維加斯是它第一個收費市場,洛杉磯要等到2027年才能通過Uber提供服務。

Zoox缺的不只是技術炫技,而是真實付費的乘客和運營資料。它的雙向行駛、四座對坐設計在演示影片裡很酷,但沒人知道普通乘客在凌晨兩點從賭場回酒店時,願不願意鑽進一個沒有司機的玻璃盒子。Uber的流量能幫它回答這個問題,而且是以最低的成本。

一個更冷酷的視角

如果把時間線拉長,Uber今天的處境其實相當微妙。它跟超過30家自動駕駛公司建立了合作關係,從人行道配送機器人到Robotaxi再到無人機,幾乎覆蓋了所有跟“移動”沾邊的場景。但這麼多夥伴裡,真正在商業運營的屈指可數。Waymo要走了,Motional的進度一言難盡,Zoox才剛剛起步。Uber CEO Dara Khosrowshahi說要在App裡推出專門的“自動駕駛”選項,但前提是“可用性和可靠性改善之後”。翻譯一下:現在還不夠格。

與此同時,Waymo和特斯拉都在走另一條路。Waymo有自己的App,特斯拉的Robotaxi從一開始就是閉環。最強的兩家都在自建渠道,留給Uber的,是那些需要Uber多過Uber需要它們的玩家。Zoox是典型。亞馬遜有的是錢和耐心,但Zoox在自動駕駛技術棧上的積累跟Waymo差距明顯,車輛設計上的差異化能不能轉化成使用者偏好,還是未知數。

Uber當然清楚這一點。所以它一邊跟Zoox握手,一邊在財報電話會上強調“拉斯維加斯將成為第一個使用者可以通過Uber訪問兩家全無人駕駛合作伙伴的城市”。這句話的潛台詞是:你看,Waymo走了沒關係,我還有Zoox,還有Motional。資本市場需要這個故事,哪怕故事裡的配角換了一茬又一茬。

拉斯維加斯是個好實驗室,但也就是個實驗室

把Zoox放進Uber,選拉斯維加斯做首站,是很聰明的選擇。這座城市有密集的酒店群、大量對自動駕駛好奇的遊客,以及相對友好的監管環境。內華達州交通管理局早前批准Uber在克拉克縣部署最多1000輛機器人計程車,通過Motional和Zoox兩家合作伙伴。Uber和Zoox還拉上了MGM Resorts,專門優化了在龐大酒店建築群裡的上下車點和導引標識。這是典型的“先把體驗做對,再談規模化”的打法。

但拉斯維加斯的結構性特徵也意味著,在這裡跑通不代表能在別處跑通。賭場走廊和機場高速的交通模式,跟舊金山的陡坡、紐約的混亂路口完全是兩回事。Zoox在拉斯維加斯積累的乘客反饋和運營資料,能不能遷移到洛杉磯,才是真正的考驗。

更值得關注的是時間差。Waymo的獨家合作2028年1月到期,Zoox的洛杉磯商業化計劃是2027年。如果一切順利,Uber在2028年初會擁有一個正在爬坡的Zoox,以及一個隨時可能把車撤走的Waymo。這個組合夠不夠撐起“全球自動駕駛出行首選平台”的敘事,取決於Zoox跑得多快。

誰在給誰做嫁衣

Waymo宣佈離開後,Zoox跟上了。但跟上不等於接住。Zoox通過Uber獲得的是一個低成本的獲客渠道,代價是把自己的車輛變成Uber App裡一個盲盒選項。使用者叫車的時候不知道會來什麼,只是“有機會”坐到Zoox。這種被動匹配的設計,對Zoox的品牌建設幾乎沒有幫助。一個乘客如果叫到了Zoox,覺得體驗不錯,下次想再坐,他會開啟Zoox的App嗎?大機率不會。他只會繼續用Uber,然後期待運氣好一點。

這恰恰是Waymo花了幾年時間才想明白的事。Zoox現在正在走Waymo走過的路,只不過它的起點更低,時間更緊。亞馬遜的耐心和Uber的流量可以幫它撐過第一階段,但如果Zoox不能在洛杉磯證明自己有能力脫離Uber獨立獲客,那它最終的角色,不過是在Uber的自動駕駛拼圖裡,做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的零件。

Uber不在乎。它要的是牌桌上有足夠的玩家,讓市場相信它依然是Robotaxi時代不可或缺的入口。至於這個入口裡跑的是Waymo還是Zoox,對Uber的財報來說,差別沒那麼大。

真正的問題是:當所有有能力的玩家都選擇單飛,Uber的入口還值多少錢?Zoox今天給出的答案,是“夠用了”。但這個答案的保質期,可能比拉斯維加斯夏天的涼快天氣還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