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8日,Google 在 Gemini at Work 活動上公佈,新的 Gemini Agent 會依據具體工作內容,在自家 Gemini 與 Anthropic 的 Claude 之間進行排程,未來還計劃接入其他閉源和開源模型。這意味著 Claude 從過去擺在雲平台上供開發者自行挑選的「貨架商品」,變成了 Gemini Agent 內部後台排程的一項能力。

Claude 出現在 Google 體系裡並不新鮮。早在 2024 年 3 月,Claude 3 系列就已上架 Vertex AI,企業客戶可以在 Google Cloud 裡呼叫。兩家的算力關係更深:2025 年 10 月,Anthropic 宣佈將使用多達 100 萬顆 Google TPU,合作規模達數百億美元,2026 年上線的算力超過 1 吉瓦。

把對手的模型放進自家旗艦產品,Google 為何認為不吃虧?釋出原文給出的答案是:領先模型每隔幾個月就會更替,保持選擇開放,意味著模型換代時,使用者的上下文、技能和資料仍留在原處。Google 在同一份釋出中表示,Gemini 會保留四種記憶,分別對應當前工作、知識庫、做事方法和全部歷史記錄;它還會給 Agent 分配一個獨立的 Workspace 賬號,擁有自己的郵箱、日曆和 Drive。底層呼叫哪個模型,員工未必在意;但這些積累要搬走,代價很高。

順著這一邏輯,AI Agent 的競爭可拆為四層:模型層決定推理上限;框架層(Harness)管理長程上下文、工具呼叫與任務狀態,決定執行能否穩定;上下文層沉澱企業資料、流程規範與個性化記憶,構成遷移壁壘;生態層決定 Agent 能實際訪問哪些軟體與業務資料,決定任務能否真正交付。前兩層是過去兩年的引數角逐場,Google 這次押注的是後兩層。

Harness 開始接管模型選擇。能回答問題不等於能把事做完,讓 AI 做一份季度經營分析,需要讀檔案、核對口徑、呼叫工具、畫圖、寫報告並按反饋修改,Harness 負責管理這一連串動作。當 Google 把持續執行、編排和選模型裝進同一產品後,模型就從被直接挑選的物件變成被排程的資源。模型廠商因此多了一樣要爭的東西——誰來接活。推理最強但工具呼叫不穩或價格偏高的模型,未必分得到所有工作;綜合排名稍弱的模型,可能在某類流程裡完成率更高。

不過 Harness 只管怎麼做,做什麼、在哪裡做、能碰哪些業務物件,取決於後兩層。進不了真實業務系統,再好的規劃也只能停在建議上。

上下文層是 Google 真正想留住的東西。一個用了兩年的 Agent,攢下的遠不止聊天記錄:它知道彙報格式、常用資料口徑、哪些客戶要先回、哪類審批要抄送誰,也連好了常用工具。換模型幾乎沒有成本,Google 可以在後台替你換;換一家 Agent 產品則麻煩得多,工具要重連、歷史要遷移、授權要重建,每個工作流都得重新驗證。Agent 時代的護城河,很可能就是這筆遷移成本。因此 Google 開放 Claude 與守住客戶並不矛盾:放開模型層,客戶不必為更好的模型出走;記憶、技能和工作環境則留在 Gemini 裡。

生態層的價值,看覆蓋了多少工作。過去衡量網際網路生態看使用者規模、使用時長、交易額和流量入口;到了 Agent 時代要加一個維度——交給 AI 的一件事,有多少步驟能在這個生態裡辦完。知識工作對應 Gmail、Drive、Docs、Sheets、Slides、Calendar,或 Outlook、SharePoint、Word、Excel、PowerPoint 和 Teams,這裡 Google 和 Microsoft 佔盡先機。私人助理要看預訂、支付和履約的外部授權;電商商戶則更依賴商品庫、交易記錄、廣告系統、物流、支付和客服工具。同樣叫 Agent,背後要的生態完全是兩套。

Google 和 Microsoft 的優勢在於工作本來就在他們的系統裡。Gmail 存溝通曆史,Drive 存檔案,Docs、Sheets、Slides 負責產出,Calendar 管時間,Google Cloud 連著企業資料和算力;Microsoft 有 365、Teams、Windows、GitHub 和 Azure。兩家都不必從零搭入口,要解決的是讓 Agent 在現有體系裡拿到合適授權並可靠執行。但自家地盤也有邊界,一家企業可能用 Microsoft 365,CRM 放在 Salesforce,財務放在 SAP,資料放在別家雲上。Google 顯然看清了這一點,這次釋出的 Gemini 可以接 Microsoft Office、Teams、Slack、Salesforce、ServiceNow、Jira 和 Snowflake,也能在 Microsoft 365 和 Slack 裡直接呼叫。它一邊守著 Workspace,一邊把手伸進對手的地盤。OpenAI 和 Anthropic 沒有同等規模的辦公套件,靠的是 ChatGPT 的應用連線、Claude 的聯結器和 MCP 整合,有機會成為跨生態的中間介面,代價是長期應付第三方授權、介面變化和執行可靠性。

國內的形態不同。海外企業軟體分工清楚,國內則是超級 App 和集中的生活服務入口,微信、淘寶、支付寶、抖音、美團、釘釘、飛書、企業微信,每一個都同時承載入口、交易、溝通和協作。比價、下單、查物流、退換貨,阿里最完整,千問 App 在 2026 年 5 月全面連上淘寶商品目錄;騰訊的牌是關係,截至 2026 年 6 月,微信及 WeChat 合併月活 14.39 億;位元組離內容和流量最近,豆包、抖音、剪映、飛書、火山引擎幾乎都覆蓋了。海外沒有完全對應的,是手機廠商這條線:華為在 HarmonyOS 6 裡釋出鴻蒙智慧體框架 HMAF,位元組和中興努比亞合作的豆包手機助手預覽版則直接讀螢幕、模擬點選,但上線後多位使用者反饋用它操作微信時被限制登入,豆包隨後釋出說明,限制刷分刷激勵類自動操作,進一步限制銀行和網際網路支付類應用的代操作。

門開不開,歸根到底是賬怎麼算。2026 年第二季度,騰訊營銷服務收入 436 億元,同比增長 22%,佔總收入 2048 億元的兩成以上;同一季度,阿里中國電商的客戶管理收入同比下降 7%。這類收入的前提是有人在看,Agent 替人直接下單、跳過瀏覽,平台少的是曝光和廣告。所以最合算的做法是把 Agent 放在自家 App 裡,外部 Agent 來敲門時,超級 App 會設門檻、談條件。這比技術難度更能解釋跨平台 Agent 在國內推進得慢。

模型廠商也有難處。被 Gemini 排程,Anthropic 拿到了分發渠道,卻離最終客戶又遠了一層;排程方按完成率和價格分活,模型之間會更快陷入比價。這也是 OpenAI 和 Anthropic 都在建自己聯結器生態的原因,沒人想只做別人產品裡的供應商。Google 這邊的賬要簡單得多:Claude 有相當一部分算力跑在 Google TPU 上,客戶的記憶、技能和資料又留在 Gemini 裡,底層用誰的模型,Google 都有收入。

誰能決定哪個 Agent 進門,遲早會被監管盯上。歐盟《數字市場法》第 6 條第 7 款已要求守門人免費向第三方提供與作業系統功能的有效互操作;國內 2021 年工信部專項整治時,也要求平台分步驟解除即時通訊軟體對網址連結的遮蔽。Agent 能不能跨 App 辦事,很可能成為下一輪互聯互通的議題。

回到 Google 這次釋出,它讓 Gemini Agent 呼叫 Claude,並沒有放棄自家模型,而是在同時爭模型能力和產品控制權,只是比拼的單位變大了。過去比推理能力,後來比成功率、成本和穩定性,現在還要比記憶和技能留在誰家,Agent 又能進到多少真實場景裡。模型決定了它能想多遠,Harness 決定了它能走多穩;但一項工作最終能不能辦成,核心取決於它握著哪些真實系統的鑰匙,以及這些系統背後的業務大門,究竟願不願意為它常態化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