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特朗普在白宮東廳與約二十餘位AI高管共進午餐後，向記者宣佈了一份自願性「AI協議」。簽署方為六家公司：Anthropic、OpenAI、谷歌、Meta、SpaceXAI（原xAI）和輝達。特朗普稱這份檔案「幾乎像一部憲法」，是應對AI風險的一種保護形式。但據英國《金融時報》報道，這份僅兩頁紙的檔案在東廳倉促起草，其中甚至包含一處拼寫錯誤。

協議要求籤署方履行三項核心義務：建立「多層控制與審計」機制，持續監控先進模型帶來的網路安全與生物安全威脅，確保模型不會以非預期方式入侵其他系統；與獨立外部審計機構合作，由第三方核驗內部控制是否有效；在董事會層面設立獨立委員會，監督上述兩項機制。三項義務指向同一結果：每一次模型釋出都須經歷測試、監控與外部核驗的完整流程。

不過，真正的新增約束有限。據報道，Anthropic、OpenAI和谷歌DeepMind此前已在釋出前對先進模型進行能力評估，除輝達外，其餘公司均在2024年首爾AI峰會後簽署過類似承諾。有媒體評價稱，協議可能迫使此前尚未開放獨立評估訪問許可權的簽署方——尤其是輝達——跟進外部審計要求；對頭部實驗室意義有限，對其他公司則是新約束。

協議不具法律效力，特朗普本人將其稱為「道德約束」。批評者並不客氣。科技監督專案的Sacha Haworth認為，這份協議讓CEO們「自己給自己的作業打分」，繞開了真正有意義的AI安全護欄。保守派律師Joel Thayer則從另一角度指出，公開承諾卻不實質兌現，對消費者本質上是一種欺騙，並注意到聯邦貿易委員會（FTC）主席Andrew Ferguson出席了當天午宴。協議釋出次日，FTC即擴大了對AI公司的調查範圍，將Anthropic、OpenAI等納入審查。

「安全」不等於「放緩」

市場對安全監管的本能反應是定價放緩：測試拖慢釋出節奏，釋出節奏放慢壓縮算力需求。InvestorPlace分析師Luke Lango認為這個邏輯是反的。白宮協議未要求企業放慢模型開發，而是把重點放在內部評估、外部審計和風險控制上。如果每次模型釋出都必須觸發一輪測試、監控和同行評審，那麼「安全合規」本身就是一筆持續的算力支出，而非對算力支出的壓制。

輝達近期的動作與此呼應。9月28日，輝達聯合逾100家合作伙伴推出Open Agent Safety Platform，將開源訪問控制與執行在獨立晶片上的監控層相結合，該監控層可在不嵌入AI系統內部的情況下對其進行監控。黃仁勳表示，AI的潛力只有在安全與能力同步解決的前提下才能實現。輝達還承諾向光互聯企業Lumentum投入20億美元，用於擴大產能並深化資料中心光學聯合研發，把安全敘事直接轉化為硬體合同。

Lango進一步指出，需求結構正在發生方向性轉變：從GPU密集的預訓練，轉向推理與測試階段，後者更依賴資料傳輸效率和多工協調，而非原始算力。他預計這一轉變將在未來6至12個月內主導需求走向，並認為自我監管不會終結AI資本開支週期，只是改變了錢的流向——從預訓練GPU流向推理、測試和互聯基礎設施。他關注的受益方向包括專注資料中心網路互聯的Marvell、今年3月推出首款自研量產晶片AGI CPU的Arm，以及專注資料中心光互聯的Lumentum。

幕後交鋒

鏡頭前，各家CEO站在特朗普身旁，呈現團結一致的行業形象；鏡頭後則是一場正面交鋒。據《華爾街日報》援引知情人士訊息，午餐結束後，在羅斯福廳一個更小範圍的會議中，包括輝達CEO黃仁勳在內的多位高管，當面質問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為什麼要在公開場合對AI能力和風險發出如此極端的警告？Amodei的回應是，對公眾誠實地說明模型能力、不淡化風險，這很重要。

Amodei此前多次公開批評白宮和競爭對手淡化安全問題，並警告AI模型可能發動網路攻擊、造成大規模失業，這讓他在華盛頓和矽谷都成了眾矢之的。當天午宴上，當Amodei再次提出安全顧慮時，扎克伯格的回應是：解決這些問題最好的方式，就是作為一個行業切實落實這些原則。

扎克伯格與黃仁勳：真正的推手

這場白宮午宴並非偶然。據《華爾街日報》知情人士透露，起點是上週的國宴——扎克伯格和眾議院議長Mike Johnson在宴會上相鄰而坐，談起了AI政策。隨後，扎克伯格和黃仁勳開始協調各家CEO，特朗普和Johnson則組織了這場午宴。扎克伯格是協議最終成形的關鍵人物，他頻繁與特朗普及商務部長Howard Lutnick溝通，後者主管政府的一個關鍵AI測試部門。

他與黃仁勳共同主導了更重要的一件事：否決此前的強監管方案。今年夏天，Anthropic、OpenAI和谷歌曾聯合推動一個類似FINRA（金融業監管局）的AI自律組織方案。但據報道，扎克伯格、黃仁勳和馬斯克告訴特朗普，他們擔心這會將過多權力集中在頭部AI公司手中，該方案隨即被放棄。最終落地的，是這份更輕、更軟的自願協議。值得注意的是，被否決的FINRA式方案其實也包含與最終協議類似的內容——更強的內部評審和外部測試機制。兩套方案在技術要求上高度重疊，真正的分歧在於由誰掌控這套機制，黃仁勳和扎克伯格選擇的答案是：行業自己。

Anthropic的處境

Amodei當天對記者表示，如果行業和政府攜手合作，可以安全地贏。特朗普稱讚他「很棒」，兩人週日剛在白宮共進晚餐，這是兩人的首次面對面會面。但Anthropic的處境並不輕鬆。據報道，該公司正在為IPO做準備，目標估值約2萬億美元。與此同時，它今年早些時候經歷了兩場與政府的正面衝突：兩款模型因安全問題被迫下線長達兩週半，以及因AI軍事用途爭議遭五角大樓列入黑名單。此次協議的直接背景，是Anthropic的Mythos等模型釋出後引發的一系列AI網路攻擊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