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計劃在德國柏林東南郊的格倫海德工廠北側新建一座廠房,投資額達30億歐元,專門用於生產無人駕駛出租車Cybercab,目標2029年投產,遠期設計年產能最高100萬輛。這一訊息由該廠廠長安德烈·蒂裡希於2026年11月16日在社交平台X上披露。與此同時,正在歐洲加快本土化生產的中國車企幾乎都繞開了德國——比亞迪選址匈牙利,奇瑞汽車落腳西班牙,小鵬汽車交由奧地利麥格納斯太爾代工,沃爾沃則在斯洛伐克建廠。

德國是歐洲最大的汽車市場,供應鏈完整,寧德時代早在2022年底就已在圖林根州量產電芯。但迄今為止,還沒有一家中國品牌在德國建立自主運營的大規模乘用車整車工廠。成本是最直接的障礙。德國汽車工業協會(VDA)2024年的資料顯示,德國汽車業每小時勞動成本平均為62歐元,是西班牙(29歐元)的兩倍多。梅賽德斯-賓士集團執行長康林松在2025年11月11日給出的一組內部測算更為直觀:若德國生產成本為100,美國約為80,匈牙利約為30,羅馬尼亞約為20,中國僅10到20。這意味著德國的生產成本是中國的5到10倍,是匈牙利的3倍多。

除了工資,德國工業電價長期高於部分歐洲競爭對手,建廠還需經歷複雜的土地規劃、環保審批和勞資協商。特斯拉自身在格倫海德就曾遭遇林地清理爭議、環保組織抗議和法院臨時禁令,最終批覆檔案超過2.37萬頁,附帶約400項條件,直到2022年3月才正式投產。2024年2月,當地就特斯拉擴大廠區舉行居民意見調查,3499人反對、1882人支援,特斯拉不得不修改方案。德國金屬工業工會(IG Metall)在汽車行業影響力很大,企業在勞動條件、工時安排和人員調整上受到較多約束。

中國車企在歐洲建廠的主要動機是應對歐盟關稅。2024年10月,歐盟開始對中國製造的純電動車加徵反補貼稅,在歐盟境內生產並符合原產地規則的車輛可減少額外關稅負擔。但滿足這一條件的不只是德國——匈牙利、西班牙、奧地利、斯洛伐克都是歐盟成員國,同樣能進入歐盟統一市場。因此,中國車企更看重建廠和運營成本、當地政府支援力度、投產速度以及銷量不及預期時的收縮靈活性。

比亞迪選擇在匈牙利塞格德自建工廠,當地勞動成本明顯低於德國,企業所得稅名義稅率僅9%,政府積極吸引中國汽車和動力電池投資。奇瑞與西班牙品牌埃布羅合作,利用巴塞羅那原日產工廠生產,省去購地建廠的前期投入。小鵬把歐洲生產交給麥格納斯太爾代工,資本開支更低。零跑則通過與Stellantis的合資公司,利用其在西班牙薩拉戈薩的現有工廠,2026年10月16日零跑B10已在此啟動生產。沃爾沃在斯洛伐克建設新工廠,同樣體現歐洲汽車製造向中東歐轉移的趨勢。

德國並非沒有現成產能。大眾汽車集團調整國內產能後,部分德國工廠出現停產、減產或重新規劃用途。2025年4月曾有訊息稱奇瑞可能與大眾達成協議,利用大眾德國工廠生產奇瑞旗下品牌Lepas的汽車,但此後沒有明確落地訊息。2026年5月又有訊息稱比亞迪與大眾接洽,考慮使用德累斯頓“透明工廠”部分設施,大眾隨後否認。大眾奧斯納布呂克工廠也沒有等來中國車企,未來將轉向防務裝備生產。大眾執行長奧博穆曾表示,與中國車企共享歐洲閒置產能可能是降低成本的一種聰明辦法,下薩克森州州長奧拉夫·利斯也公開表示可以考慮讓中國車企在大眾德國工廠生產汽車。但閒置工廠並不容易出售或出租,原有員工薪酬、工會協議、裝置改造以及地方政府對就業的要求都會隨工廠一起轉移,買下一座德國工廠未必能擺脫德國製造昂貴的問題。

特斯拉在德國算的是另一筆賬。2019年11月12日,馬斯克在德國《圖片報》主辦的“金方向盤”頒獎典禮上宣佈歐洲超級工廠落戶柏林地區,看重的是德國的工程人才、歐洲市場和建設速度,成本並非決定性因素。格倫海德地塊約300公頃,緊鄰柏林環城高速公路A10,有鐵路接入,當地早在2000年前後就規劃為工業用地。特斯拉利用德國審批制度中的“預先許可”,在正式批覆前就開始施工。如今工廠已運營多年,土地、廠房、供電供水、物流設施、員工和主要供應鏈都已就位,在現有廠區擴建與從零建廠相比,前期成本和風險完全不同。

新增的30億歐元主要用於新生產廠房、輔助建築以及第二座汙水處理廠。新廠房計劃2027年上半年動工,擴建工程此前已納入總體規劃,仍需完成相應許可程式。早在2023年提交的擴建材料中,特斯拉就提出要把格倫海德工廠年產能提高到100萬輛,這次只是明確了新廠房的產品方向和投資規模。蒂裡希表示,這筆投資將使特斯拉在柏林和勃蘭登堡地區的累計投資達到約100億美元。特斯拉還計劃擴大當地4680電芯生產,規劃年產能18GWh。

現有工廠的經營狀況也為擴建提供了理由。格倫海德工廠主要生產Model Y,設計年產能約37.5萬輛。受全球汽車需求波動影響,工廠產能曾長期未充分利用,擴建計劃一度擱置。2025年工廠生產了約20萬輛Model Y,近期周產量回升至約7000輛,接近每週7500輛的技術上限,員工人數從低谷時的約1.1萬人增加到1.26萬人。

更關鍵的原因在於特斯拉對未來汽車市場的判斷。Cybercab取消了方向盤和踏板,專為無人駕駛出行設計。特斯拉希望通過大規模生產Cybercab,把汽車製造與無人駕駛運營服務結合起來。這種商業模式如果成功,一輛車的收益就不再完全取決於售價,還可能來自長期運營和軟體服務。但這仍是一個尚未成熟的市場:Cybercab已在美國得克薩斯州啟動初期生產,但距離大規模商業運營仍有距離;歐洲尚未批准特斯拉開展無監督自動駕駛商業服務,Cybercab還需滿足相應的車輛認證要求。2029年能否如期投產、遠期百萬輛產能能否充分利用,都存在不確定性。特斯拉也沒有找到降低德國製造成本的辦法,仍要依靠製造自動化、規模效應以及無人駕駛商業模式的盈利能力來抵消高成本。

對特斯拉而言,這30億歐元不是決定要不要進入德國,而是決定如何繼續利用一座已經投入數十億美元的生產基地。中國車企面臨的情況恰好相反:它們還在歐洲尋找生產基地,可選地點遠比已經落戶德國的特斯拉多,也沒有必要在德國承擔這樣的投資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