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 近日宣布一项针对美国 K-12 教育账户的政策调整:从明年初开始,其 AI 工具将默认关闭,学校管理员可以自行决定是否为学生启用 Gemini 等功能。表面上看,这给了学区选择权,但附加条款写明「搜索和 AI 是深度融合的」,无法单独关闭 AI 而保留搜索。这意味着一旦学校选择屏蔽 AI,学生将连 Google 搜索也一并失去,屏幕上只会显示一条来自学校的提示,说明该服务暂不可用。
这一捆绑策略让许多学区管理者陷入两难。一方面,家长和教师对 AI 在校园扩张的忧虑持续升温;另一方面,放弃搜索引擎的代价难以承受。Google 在美国 K-12 教育领域的覆盖程度极高:Chromebook 占据美国学校学生设备发放量的一半以上,部分统计显示比例接近 60%;Google Workspace for Education 覆盖逾 1.7 亿名学生和教师,Gmail、Docs、Classroom 已成为许多学区日常教学的操作系统。搜索引擎更是一种基础设施,像教室里的白板一样默认存在。
前联邦贸易委员会主席 Lina Khan 认为,Google 正在「利用其搜索垄断地位胁迫学校」接受其 AI 产品。多个法院已裁定 Google 违反反垄断法,而此次针对学校的操作,恰恰印证了这家公司「毫不收敛」。南加州大学教育学教授 Morgan Polikoff 则表示,这是科技行业「不惜一切将 AI 强加给所有人」的典型案例,即便对象已明确表示拒绝。
从商业逻辑看,捆绑策略并不难理解。教育市场不仅意味着数以千万计的用户,更意味着习惯的早期塑造。让一代学生从小在 Google 生态中成长,借助 Gemini 完成作业、使用 AI 工具预习和复习,这些行为日后转化为付费用户的概率,远高于成年后才第一次接触产品的人群。
回顾政策演变,2025 年之前,Google 在教育领域的 AI 功能基本处于可选状态,Gemini 是可以单独申请访问的附加工具,学区有明确的开关可以控制。2026 年 8 月,Google 悄悄为此前已允许学生独立访问 Gemini 的 K-12 学区,默认开启了 Google Classroom 内的 AI 功能。这一动作激怒了部分学区管理者,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当初允许学生访问独立的 Gemini 账户,就等于授权了整个 Classroom 平台默认启用 AI 工具。Google 随后宣布「反转」这一决定,表示将在 2027 年初恢复学区对 AI 的自主控制权,但条件也随之而来——关闭 AI 意味着同时失去 Search。
同时,Google 还宣布为允许开启 AI 的学区提供两种搜索模式:一种是与消费者版本相近的体验,包含 AI Overviews 和 AI 对话;另一种是基于 Gemini 的「Guided Learning」学生版,主打循序渐进的引导式学习。
相比之下,其他搜索引擎对 AI 功能的处理方式并不相同。DuckDuckGo 在设置中提供了完整的 AI 功能开关,用户可以关闭 Duck.ai 和 Search Assist,或者直接访问 noai.duckduckgo.com 获得无 AI 的搜索体验,官方明确宣传这一点与 Google 不同。Brave Search 同样提供了关闭「Answer with AI」的设置选项,只需切换一个开关。微软 Bing 虽然也有 AI 摘要功能,但提供了官方浏览器扩展,允许用户一键切换 AI 功能的开关。而 Google Search 的 AI Overviews 被官方定性为核心功能,不可关闭,唯一的变通是在搜索结果页点击「Web」过滤器,或者在搜索时附加特定参数。
监管与学区的反弹也在加剧。2026 年 9 月,美国两个最大的学区——纽约市和洛杉矶——相继宣布在学校设备上对生成式 AI 实施广泛限制。纽约市禁止 8 年级及以下学生使用 AI。洛杉矶统一学区则希望学生能够继续使用 Google Search,但关掉其中的 AI 摘要功能,理由是摘要会让学生不再主动寻找多个信息来源。纽约州随后通过了一项聊天机器人安全法,明确禁止科技公司向未成年人提供多种 AI 功能,这是美国各州在 AI 教育监管上迈出的较具体的一步。这两个学区都是 Google 的客户,也恰好是这场争论里最具代表性的声音。
家长群体的反弹也在持续积累,他们对 AI 的顾虑,往往是对屏幕时间更大争议的延伸。AI 只是把这个争议推到了一个新的尖锐程度。孩子使用 AI 的风险可以从几个层面理解。最直接的是作弊,Gemini 可以轻松完成学生的写作作业。Google 为此推出了面向学校的「Guided Learning」版本,声称会限制 AI 直接给出答案,引导学生逐步思考,模拟一对一辅导的体验。但经过测试,即使是消费者版本的 Guided Learning,也能针对一道 AP 历史题生成一篇完整的作文。学校版本据称有更多限制,其实不过是「吩咐」那些已经被繁重事务压得喘不过气的老师查看学生与 AI 的对话记录。
此外,多项研究表明,过度依赖聊天机器人会削弱批判性思维能力。Axios 在 2025 年报道了教师群体的普遍观察:越来越多的学生不愿意先自己思考,习惯直接向 AI 提问,然后把得到的答案照单全收。洛杉矶学区官员也明确表达了对 AI 摘要的顾虑:摘要出现在搜索结果顶部,会让学生觉得问题已经解决,来源的多样性就此被压缩成一个声音。
感到困扰的也不止教育界。不少人指出,搜索本想快速扫链接,却先被大块 AI 文字挡住,必须额外滚动或关闭,打断原本节奏。Gartner 调查显示超过一半消费者对 AI 搜索不信任,61% 希望能关掉 AI 总结;实验研究也证实 AI Mode 降低了用户满意度。
在 AI 之外,这件事也折射出更大的结构性问题。Google 在教育市场的位置,使它天然拥有巨大的谈判优势。许多学区花了十年时间在 Google 生态系统里建立教学流程,这意味着即便他们不满意 Google 的某项决定,离开的成本也远高于留下来接受的代价。Google 此次给予学校选择权,但将这个选择与搜索引擎的访问权捆绑在一起,使得本应清晰的教育决策变成了基础设施博弈,让那些希望谨慎的学区只能在功能缺失和原则妥协之间挑一个不情愿的答案。